风记住了花香

记忆是一条长河,冲刷着我们生命的河床,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,有些事,像尖锐的礁石,让我们铭记伤痛;有些人,像温暖的港湾,让我们心生慰藉,而有些瞬间,却像一缕拂过心田的清风,不着痕迹,却将那份独特的芬芳,永远镌刻在了时光的扉页上,于我而言,外婆家的那片梨花林,便是风永远记住的花香。

我的童年,是在外婆家那座充满烟火气的小院里度过的,院子的角落,有一棵高大的梨树,每到春天,它便像一个沉睡已久的仙子,被春风温柔唤醒,先是枝头冒出点点嫩绿,紧接着,无数洁白的花苞便如繁星般缀满枝头,一场春雨过后,它们便迫不及待地绽放开来,一夜之间,整个小院都被这圣洁的白所笼罩。

那时的我,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搬一张小竹椅,坐在梨花树下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,筛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我的书上、我的裙摆上,也落在我仰望天空的眼眸里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甜、淡雅的香气,那不是玫瑰的浓烈,也不是桂花的馥郁,而是一种能洗涤心灵的、纯净的芬芳,风一吹,花瓣便如雪片般簌簌落下,一场“梨花雨”便在我眼前上演,我会伸出小手,去接那飞舞的花瓣,任由那淡淡的香气沾满我的指尖,钻入我的鼻息。

外婆总是在这时,笑眯眯地端着一盘刚做好的梨花糕走过来,那糕点也带着梨花的清香,甜而不腻,入口即化,她坐在我的旁边,一边用蒲扇轻轻为我扇风,一边给我讲那些古老的故事,她的声音,和着风声、花香,构成了我童年最安宁、最温暖的背景音,我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,就像风会永远记得花香一样自然。

时光是无情的旅人,我长大了,要回到城市上学,外婆的身体也渐渐不如从前,那棵梨树,也仿佛随着我们的离去,失去了往日的生机,我升入初中,学业日渐繁重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直到有一天,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,说外婆病重了。

我疯了一般地赶回外婆家,推开院门,那棵梨树依旧矗立在角落,却显得格外孤寂,它没有开花,只有光秃秃的枝丫,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声地颤抖,我冲进屋里,看到外婆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曾经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,如今也失去了光彩,我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
那个夜晚,我陪在外婆床边,她忽然抬起枯瘦的手,轻轻抚摸我的脸颊,用微弱的声音说:“囡囡,还记得外婆家的梨花吗?真香啊……”那一刻,我的眼泪决堤而出,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春天,那个坐在梨花树下,闻着花香,听故事的小女孩,我紧紧握住外婆的手,哽咽着说:“记得,外婆,风记住了花香,我也记住了……”

外婆最终还是走了,葬礼那天,天空下着蒙蒙细雨,我独自一人走到那棵梨树下,抬头望去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是在无声地哀悼,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却没有了那熟悉的梨花香,我忽然明白,风或许会记住花香,但人,却会失去很多。

又是一年春天,我再次回到了外婆家,我推开院门,惊喜地发现,那棵梨树竟然重新焕发了生机!枝头挂满了洁白的花苞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微风吹过,熟悉的、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,瞬间将我拉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
我站在树下,任由花瓣落在我的肩头,这一次,我没有去接,而是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风拂过我的脸庞,带来了梨花的芬芳,也仿佛带来了外婆温柔的低语,我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,是不会真正消失的。

外婆走了,但她的爱,就像这梨花的香气,被永远地记在了风里,记在了我的心里,每当春风拂过,我都能闻到那股芬芳,它提醒着我,爱与记忆,永不凋零,风记住了花香,而我,记住了您。